又见杨柳青

2026-07-23 17:03 [来源:华声在线] [责编:李慧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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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声在线7月23日讯(通讯员 冯向前)

1996年7月19日中午,团洲垸。

一线堤防溃决。先是闷闷的一声,像地底裂了缝,紧接着轰然炸响——几十道天雷同时砸在耳边。决口几十米撕到四百多米,不过十几分钟。洪水涌来,声音是沉的,不是“哗”,是“呜”——像饿兽贴地舔舐。

我驾橡皮艇第一个冲进去。身后是小余和负责摄像的战友。艇在决口边缘顿了一瞬,浪扑过来,浊气冲脸。握方向的手顿了两秒,油门推满。

艇身剧烈震颤,浊浪兜头砸下,水下是看不见的屋檐、院墙、电线。但前方屋顶、窗台、树杈上,到处是挥舞的手臂。没时间想怕不怕,只有往前冲。

那年我二十出头,第四年兵。之前参加过抗洪,没有一次及得上团洲。没人知道能不能回来,还是把艇开了进去。怕了,仍往前冲。后来才懂,世人大多如此——不是不怕,是怕也不退。

艇在巷子间穿行——蛇成团缠在树尖,昂头吐信;房顶站着猪,草垛蹲着鸡,狗漂在木板上,僵着不动。洪水把一切逼到同一高度:水面之上,能站的地方就是命。没人顾得上怕蛇,所有人眼里只有一件事:活口。

老人的手从二楼窗台伸出来,孩子的哭声从屋顶传来,一个年轻母亲举着婴儿站在齐腰深的水里。我跳进水里,背起一位大娘。水没胸口,每一步都沉。她指甲掐进我肩膀。不敢快,不敢慢。上艇时,她抓住我的手,掌心冰凉。拍她的背说没事了。她在抖,我也在抖。

一位老人趴在瓦上。踩瓦往上爬,“咔嚓”一声,左脚踩空,小腿被碎裂的瓦片夹住——一道长口子翻着皮肉,血涌出来。顾不上,咬着牙把人背下。回到堤上才看见,小腿二十多公分的口子,血灌满了鞋。缠上绷带,又上了艇。

天黑了,无月无星,四周皆是水。汽油烧干,马达沉寂。摸出桨,一下一下地划。两天没吃饭,口干得冒火,胃里空得绞痛。渴到极致,捧起湖水送到嘴边,又放下——浑的,一股泥浆味。不能喝,喝了会病。

桨落,艇走一点;再落,再走一点。坐在艇里听桨声,心里空得发慌。那一刻觉着,也许出不去了。

忽然想起老班长的话:柳树长在水边。沿着柳树林走,就能找到堤。停下,竖耳听——风里柳枝沙沙响,很轻。朝那个方向划,柳条越来越密。沿着柳林边缘走。柳树在,岸就在。前方隐约现出大堤。

老百姓冲下来把我拉上去。瘫在堤上,仰面朝天,半天没动。被架进棚子,铁锅咕嘟咕嘟地沸。大娘盛了碗米饭递过来。接碗时手在抖。蚊虫飞蛾掉进碗里,顾不上,连米带虫扒进嘴里。又盛一碗,再吃。第三碗时,泪水掉进碗里,咸的。

那一刻懂了:一个人能活下来,不是自己多强,是被什么接住了。我被柳林接住了一次,被一碗饭接住了第二次。

后来,报社报道了那次抢险,标题叫“波峰浪谷勇向前”。报道里没有那片柳林,没有整夜划桨,没有带虫的米饭……

1998年7月10日,华容团洲。巨浪拍击大堤,内侧泥土成片坍塌。有人跳进水里,手挽手、肩抵肩,血肉之躯挡浪。我站在堤上,看那些肩膀在水面浮沉,与两年前的夜晚叠在一起。

然后听见砍树声。几个老农爬上堤边杨柳,挥柴刀砍粗壮的枝干。“咔嚓”一声,一枝落水。树干一颤。没有停,砍到只剩细枝在风里摇晃。

冲过去喊:“别砍了!”一个老农回头,满脸是泥:“柳枝能挡浪。砍了枝不会死,明年再长——堤垮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说完又举起了刀。我没再开口。他用树的命换堤的命。就像我冲进决口,那扇门总要有人先推开。

那些被砍过的杨柳,第二年春天又抽出了新枝。嫩芽从伤疤旁钻出来,绿得发亮。伤口被新皮慢慢包住,鼓起硬痂。我蹲在树前良久。它被砍过,我被割过——我们都受过伤,又活了过来。从那以后,我看杨柳,像看一个和我一样的人。

洞庭湖的杨柳,太平常了。没人觉得这样纤细柔软的树能扛住什么。它们偏长在水边,仿佛早就准备好,在某一刻替人挡住些什么——指路、挡浪、托住摇摇欲坠的生命。

后来,我脱下军装,转业到地方公安,分到采桑湖派出所。报到那天,走向那片柳林。树还在,根扎得更深了。伸手握住一根柳枝,它稳稳地垂在掌心。十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攥着柳枝不敢松手。如今手不抖了。风从湖面吹来,柳枝轻轻摇了摇。

此后十几年,战友陆续去了更高的地方。我还在水边——水边才有杨柳,柳下才有我站惯了的堤。

2024年7月5日,团洲垸再次决堤。又是团洲。随大队上堤,军绿换藏蓝。快到知天命的年纪,蹲下去要撑着膝盖慢慢直。回头看那些年轻的脸——二十出头,和当年的我一样。

两天两夜,两百多名群众安全撤离。站在堤上,看半淹的杨柳——三十年,有些变了,有些没变。变的,是防灾的能力;没变的,是那些杨柳,仍站在水边,弯腰,常绿。

那年冬天,和同事去团洲慰问。物资是大家凑的。小朱和小苏跑前跑后,到处张罗,买了棉被,装了米油,两辆皮卡塞得满满当当。进村时,重建尚未大规模开始。政府已在县城附近规划新镇,鼓励搬迁,眼下只是临时修复。推土机在平整地基,搭建临时板房,几间修补过的旧屋勉强立着。走进一户人家,墙根一道水渍印,齐腰高。大娘接过棉被,嘴唇哆嗦:“又麻烦你们了。”墙角立着几根变形的旧木料,旁插着一枝杨柳条——枯的,却柔韧。她说是老伴从堤边捡回来的,说这树泡了水不烂,插在屋里能保平安。老伴上月走了,走前指着它:留着,明年能活。摸了摸那根柳条。枯了,捏一捏,里头还有一点软。带回办公室插进矿泉水瓶,一直没发芽,也没扔。阳光好的时候,影子斜落在桌面,我总觉得它在等什么。

再后来,调任水上公安局。大门斜对面,正是当年服役的营区——围墙刷了新漆,堤边那排杨柳还在。站在门口很久。三十年,四次回水边,不同制服,同一条堤,同一片浪。堤不会记得谁站过,浪也不会。可它们记住了。总有人站在那儿。

又一年,重回老部队。营区变了太多,老营房拆了大半。堤边那排杨柳还在,比我记忆中粗壮了许多。年轻干事领我走进荣誉室。在一张黑白照片角落里,认出了采桑湖那片柳林。照片里没我,可我知道那个中午我就在那里。干事在旁边讲:“那一仗打得险……”真实的那一天,比任何讲述都更沉默——三个年轻人,一艘艇,攥在手里不敢松的柳枝。

走出荣誉室,摸了摸堤边那棵杨柳。树皮粗糙冰凉,沟壑里窝着一点残雪。指腹刮过,雪化成水珠顺着树皮往下滑,像一行缓慢的泪。

手上是疤,小腿是旧伤。疤是时间的印,不是功劳簿上的字。不是没机会离开,是走远了,就听不见柳枝沙沙响了。

树一辈子只做一件事:站在该站的地方。

我也是。

洪水来去,柳枯又青。有些故事上了墙,更多的长成了树——一年年绿在堤边、营门外、村头墙角。风过,枝条摆一摆。没人给它们立碑,它们也不需要。它们替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绿着。谁不是这样呢——被伤过,又活过来;弯下去,又直起来。

窗台上那枝柳条还在。同事笑我枯枝而已,每天换水。他们不知那个夜晚,一个年轻人靠着一片柳林,才找到了回家的路。我换水,是怕它真醒了,我不在。

若有一天它醒了,就带回团洲种回堤上。让它在下一个三十年里,看见更多年轻人像我当年一样,攥着柳枝,发抖,却不肯松手。

等我走不动的那一天,就让别人替我站在堤上。他们或许不知这些树的故事,但只要看见树还在、水退了、人平安,就够了。

站久了,分不清人和树了。柳条在风里摆,我也在风里站。

都一样。

等春天吧。树能等,人也能等。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,不差这一个春天。

责编:李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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