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声在线9月15日讯(杨贵新)寒山转苍翠,秋水日潺湲。
周末,大妹夫的父亲九十寿宴。父亲由外甥接去。席散,我送他回老家。
老家是挥之不去的念想。隔些时日,心里便空出一块,非得回去一趟,用故乡的风土填实了,日子才踏踏实实地转下去。久了不归,便像有什么悬而未决,梦里也惦记。
父亲82了。车子拐上那条熟悉的山路,我从后视镜里看他。他望着窗外刚收割过的稻田,神情里有种说不清的安宁。可这安宁底下,做儿女的,总藏着些忧虑——岁月不饶人。

一到家,鹅叫嘹亮,如交响骤起,鸡鸣夹杂其间,几只鸭子迈着方步,在廊下嘎嘎议论。父亲推开门,脚步比我想象的轻快。他一落地,那些声音便有了主心骨,齐齐涌向他。
他笑了。那笑,是土地里长出来的,是阳光晒透了的,是经年劳作刻下的沟壑,此刻被丰收填得满满当当。他指着扑腾的大白鹅:“今年养了几只,只只肥得很。”又指牛栏,“4条牛,猪圈里两头猪也二三百了。”话匣一开,如数家珍:花生挖了,芝麻收了,油茶结得稠,西瓜地里还留着几个,等我回来。
他说着,已往西瓜地去了。我跟在后面,看他穿过菜园,走过田埂。背影有些佝偻,步子却依然稳健,像踩在一条走了80多年的路上,每一步都踏踏实实。他摘下西瓜,抱在怀里,转身朝我走来,笑出一脸褶子,“你尝尝,甜得很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片土地是父亲的另一个生命。他劳作,土地也滋养他。鸡鸭鹅是他的兵,牛和猪是他的将,农作物是他的功勋。他不是在种地,是在守护一个亲手建立、经营了一辈子的王国。这片王国不肯荒芜,正如他的心不肯荒芜。

可那片西瓜的甜里,我尝出一丝隐忧。这么大年纪,还日日在地里辛苦,万一摔一跤,后果不堪设想。这是我们与父亲之间长期的“斗争”——劝他少干,他嘴上答应,转身又扛锄下地;他说闲不住,庄稼养人;我们轮流回家劝,他说:“你们懂什么,人活着,就是要动弹。”
这场“斗争”,收效甚微。涛声依旧。父亲的活一样没少,一样累。我们远在城里,管不着,只能无奈看他继续在土地上挥洒八十多岁的力气。电话里听他说今天翻了地,明天种了什么,我们干着急,他却在那头笑得爽朗:“没事,我身体硬朗着呢。”
我有时想,我们到底担心什么?怕他累,怕他摔,怕他哪一天忽然离开。可或许,对一个在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的人来说,离开土地,才是真正的离开。土地是他的根,他的魂,他的命。只要还能在土地上站着,他就觉得自己还活着,还有用,还是这片土地上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。

返程时,身后是生机勃勃的院子,鸡鸭鹅在脚边转,西瓜藤蔓爬上墙头。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可那份不肯荒芜的精神,像路边常青的树,深深扎在我心里。
父亲82了。但愿他健康。但愿他慢一点老。但愿那片土地,永远有一个不肯荒芜的守望者。
而我们这些在城里奔波的儿女,隔些时日,还是要回一趟老家。回到父亲用生命浇灌的土地上,看看鸡鸭鹅,看看牛和猪,看看蓬勃生长的庄稼。然后在心里悄悄告诉自己,这片土地还在,父亲还在,我们的根,就还在。

这大概就是故乡的意义。它不只是一栋老屋,几亩薄田,它是父亲用一辈子的勤快和坚持,为我们筑起的精神家园。在这个家园里,有一种朴素的哲学,人活着,就要动弹;土地,就不能让它荒着。
这哲学,父亲用他82岁的身体,一锄一锄地,教给了我们。
暮年的壮士从未收起胸中的万丈意气,只愿时光把脚步放得再轻,让你能慢慢把余下的好日子都过完。愿天下父亲,皆慢些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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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华声在线


